代际间创新创业导向差异调查报告

文 李秀娟 陆韵婷 吕斐斐
 
从全球范围来看,家族企业一直是经济发展的重要推动力。一般来说,家族企业在一个国家或地区企业总数的占比接近80%。这个情况在中国更是如此,家族企业是中国民营经济发展中一道不可或缺的风景线,近40年的改革开放史也近乎一部家族企业复兴史。它们以蓬勃的生命力根植于各行各业,以非凡的行动力活跃于时代浪潮中。相当数量的家族企业已经成为行业的翘楚,已在民营经济乃至整个国民经济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如何破解“富不过三代”的魔咒,实现家族企业永续发展?学术界认为,只有具备创业精神,并不断采取创业行动的家族企业才具备可持续发展的能力,使家族企业创业导向(EO,Entrepreneurial Orientation)呈现出自发性和持续性的一致。创业导向是指企业在选择战略行动时,积极承担相关风险,乐于接受改变和创新以获得竞争优势,并采取积极主动的措施与行为的倾向。
 
那么,到底家族企业一代成员和二代成员的创新和创业精神存在多大的差距?“二代”的创新和创业精神是否不如一代创始人?为了更好地探究两代人在创业导向及创新举措上的差异,2016年我们采用半结构访谈方法对28家中国家族企业的创始人以及第二代继承者共56人进行了深入访谈。同时,我们采用了定性研究的方式来解释家族企业行为。在访谈过程中,既保证问题的框架逻辑,又允许访谈者根据实际情况进行灵活调整,从而挖掘受访者丰富的经历和体会。每例访谈大约都进行了近2个小时,共计108个小时。
 
在访谈的基础上,根据专家意见法,咨询了相关家族企业研究领域、企业行为学以及人力资源等部门的教授,我们提炼出影响家族企业创新效率的重要作用因素,并且进行大规模的问卷调研,从而探讨和验证影响家族企业创新的因素,以及两代间在创新导向上的差异性。最终,本次调研共采用了117位分别来自中国内地、中国香港、中国台湾的家族企业成员的问卷,调研对象涵盖了49位家族企业创始人和58位家族企业第二代继承者,其余为二代以上家族成员,其中男女占比分别为25%和75%。
 
家族成员、股东、TMT 团队交叉涉入程度较高

我们发现,家族成员和股东在TMT(高层管理)团队中占比最高的都是保持在20%~50%的比例。此外,家族成员在TMT团队中占比超过80%的企业也接近1/3。可见,家族成员对于企业的日常管理涉入较深。而作为股东,仅有13%的企业其股东在TMT团队中占比在20%以下。可见,目前家族企业股东、管理者和家族成员这三顶帽子之间的交叉仍旧很多,家族企业内部关系复杂。


 

家族成员涉入程度越高,企业创新表现越显著

我们研究了样本家族企业在创新举措方面的进行情况,观察家族成员在股权控制和管理参与上对于企业实际进行创新行为的影响。通过所收集信息分析,我们可以从图表2中看出,无论是控股权还是管理权,家族涉入程度越高,则该企业的创新表现越为显著。同时,控股权的程度影响相较之下更为显著。可以推测,对于目前的家族企业来说,股权意味着更高的自主性,家族成员对于企业的认同感可以有效地转化为基业长青的发展目标,进而会希望通过采取创新手段来追求企业的发展与革新,以期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家族企业资源获得对于企业表现的影响

我们对家族企业的四种资源(金融资本、人力资本、社会关系资本和特殊性资产)的竞争优势做了进一步的研究,其中,特殊性资产中我们着重研究了家族企业专有的资产或是技术,因为其对家族企业创新业绩有着最为直接的影响。我们对比观测了这四种资源对于企业销售增长、市场份额增长、员工人数增长和盈利增长的影响(图3),研究发现:
1 .对于企业销售额增长和市场份额增长而言,相较企业的金融资本、特殊性资产、人力资本,社会关系资本是最重要的,也是最为显著的。
2.对于盈利增长而言,相较于金融资本、人力资本、社会关系资本,特殊性资产的正向影响是最为显著和重要的。
 
 
 
创业导向(EO) 与企业创新效率

随着经济全球化趋势的日益深化和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企业赖以生存的环境变得更加动荡、复杂。越来越多的企业已经认识到,要想在竞争激烈的市场环境中构建和保持竞争优势,就必须不断地进行产品与技术创新,并先于竞争对手发现和开发市场机会。对于家族企业来说,这个竞争环境就更为激烈,使得家族企业必须通过加强创业导向活动来促进自身的成长与发展。



创业导向对创业战略及公司绩效有着重大影响,一直以来备受理论界和实务界的关注。创业导向是指为创业活动与决策提供依据的战略制定过程,对于企业发掘潜在的市场机会、拓展业务和构建竞争优势的作用日益突出。因而,创业导向被认为是企业,包括家族企业—应对不确定环境的一种有效手段,对于企业的生存和发展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长期以来,创业导向被视为企业创新活动的一个重要的能力基础。创业导向三大维度的概念在早期就被提出,其中包括创新性(Innovat iveness)、风险承担性(Risk Taking)和先动性(Proactiveness),被创业文献与战略管理研究广泛援引。后期又加入了自治性(Autonomy)和积极竞争性(Aggressiveness)两大维度,使得创业导向变为五个维度的概念。经过论证,创业导向是开展创业活动的驱动力量。在此,我们援引创业导向中被广泛研究和认知的三大维度来研究家族企业代际传承中的创业导向变化。
 
创新性:作为创业导向的重要维度之一,创新性是指公司追求具有创意的解决之道来应对所面临的挑战,包括发展或强化产品与服务以及使用新技术或新管理技能。
 
先动性:公司创业导向的先动性维度,是指公司预期到未来需求变化所可能带来的机会,而率先采取行动的倾向,如领先于同行推出新产品或服务、引进新科技或策略性地退出处于成熟或衰退阶段的事业。
 
风险承担性:风险承担性是企业管理者愿意将大量资源投入不确定事业的承诺意愿,风险承担性组织愿意摆脱“会成功才尝试”(triedand-true)的模式,投资于未知的风险事业上。


 
 
中国有句古话叫“时势造英雄”。中国国家统计局的报告显示,1978年(中国改革开放的第一年)国营部门占全国GDP比重逾90%,到2005年已不到50%。中国第一代创业者大多生于20世纪60年代,一般出身贫寒。他们创业的主要动机是谋求生存,让家人过上富裕生活。相反,家族企业的第二代接班人含着金钥匙出生,大多有海外学习和工作经验,他们很难理解第一代人在艰难困苦中形成的心态。相较于第一代人以谋求生存作为目标,他们更注重追求“自我实现”,期望投身于更加激烈的市场竞争,采用更多创新策略。另外,第一代创业者将大量精力花在自己的事业上,更为注重营建销售网络,加强运营管理,而非塑造新的经营理念或开展技术创新。因此,第一代倾向于利用既有资源改进流程,第二代则勇于尝试新事物,不走寻常路。
 
创业导向是决定家族企业韧性与长期生存能力的一个重要要素,家族动态对创业活动的影响是很显著的。创业导向可能会随着企业的不同发展阶段而改变,这是与企业生命周期密切相关的。家族企业创业导向的动态变化最显著的例子就是通过传承而引起的改变。我们必须认识到的一点是,不同时期的创业导向会有不同的影响力,这一点在家族企业表现得尤为明显,企业一把手之职通过继任流程完成人事更迭之后,创始人与继任者自身的创业导向本身就会存在不同,导致在企业发展的不同时期,领导者创业导向的影响力也有不同。相比一代,二代可能有不同的创业导向,从而导致相应的创新战略转变。因此,家族企业一代的创新或许存在非概率特征,二代的创新则往往更加系统化和具目标导向。
 
为了进一步研究创业导向对于家族企业创新和业绩的影响,我们通过结构方程模型(SEM),测试出了企业的创新行为在创业导向和企业最终的业绩效率间起了中介的作用,并得到如下简单创新中介模型。如图4所示,创业导向是通过企业的创新提升行为进而影响企业的经营治理效率,也就是说,创业导向一定要激发企业的创新,才能够进而获得经营治理效率的改善。我们通过调研企业两代人的创业导向和企业创新行为,发现在家族掌门人创业导向的驱使下,企业采取的积极创新行为越多,对于企业的销售增长和盈利提升越有正向促进作用。
 
我们从进一步的数据分析中得出,对于企业销售增长来说,创新性增加可以显著激发企业创新绩效,因为创新能力的提升可以提高企业的治理效率。同时,先动性、金融资本和人力资本增加也可以提升创新能力,从而提升企业的整体销售增长效率。虽然风险承担性和人力资本、特殊性资产存在微小的负向影响,但并不显著,这可能是企业若采取风险承担的拓展行为并不一定能保证最终的创新成效所导致的(图5)。而对于企业的盈利增长方面,我们可以看到先动性和创新性存在较强的正向推动作用,而风险承担性对于企业盈利的负向影响也较为明显(图6)。由此,我们将进一步观测家族企业中两代人对于各种家族资源的看法差异。
 
 
 
人力资本最为重要,特殊性资产关注有别

基于上述的研究发现,家族企业可获得的四种资源,即金融资本、人力资本、社会关系资本和特殊性资产,对于家族企业的发展及创新都存在一定的影响力。于是,我们在调研中搜集了家族企业两代人对于这四种资本的重要性排序,通过分析我们从图7可以看出两代人对于不同资源重要性的看法有所差异。
 
人力资本:是指劳动者受到教育、培训、实践经验、迁移等方面的投资而获得的知识和技能
的积累。
 
社会关系资本:是指个体或团体之间的关联,即社会网络、互惠性规范和由此产生的信任,是人们在社会结构中所处的位置给他们带来的资源。
 
金融资本:独立存在于家族之外的,可以为家族带来财务贡献的资源,既包括企业、证券、股权投资等为家族带来的直接经济收益,也包括信托、保险、避税设计等保有家族财富、实现财务稳定的作用。
 
特殊性资产:企业发展过程中所积累形成的具有特殊竞争优势的资产,比如专有的设备、独特的区域优势、别人难以复制的技术等。
 
我们可以看到,两代人对于这四种资源的重要性排序整体上是趋于一致的。其中,两代人都认为人力资本最为重要,且二代对于人才的看重要明显高于一代。可见,在新时期下,企业的核心竞争力离不开人才,尤其是当企业需要创新拓展时,对于人才的需求会愈加强烈。对于社会关系资本以及金融资本,两代人的重要性排序几近一致,即对金融资本要比社会关系资本更为重视。
 
但是,在特殊性资产方面,两代人之间也存在一定的差别,一代对于资产技术和社会关系资本的重视程度相同,而二代相对而言最不重视实物资产方面的资源。这可能跟如今二代很多投身金融投资领域,以及受到互联网时代的影响相关。
 

两代人对资源竞争优势评判差异

对于自己企业这四种资源的竞争优势评判,两代人的看法较为接近。从图8中可以看出,两代人都不太认为自家企业的资源优势可以被其他竞争对手轻易的复制,但是如果竞争对手愿意花费一定的时间或成本其实是可以复制的。这说明,中国的家族企业所提供的产品和服务的独特性并不是很高,这也是市场上容易出现大量同质化产品和服务的原因,这和一代的发家历史也有着一定的相关性。同时,我们发现,二代较一代而言,认为市场上不容易出现类似的替代产品。
 

家族企业两代对生存要素看法

通过调研,对比两代人的看法,我们发现,两代人都认为创新和人才非常重要,这两个要素的出现频率分列前两位(图9)。尤其是二代,非常重视创新。人才也是两代人关注的要素,他们都认为企业的成功离不开对人才的培养和激励。
 
此外,对于一代而言,机遇和诚信也是他们心中的成功必备要素。因为对于早期创业的一代企业家来说,市场机遇是他们发家的原始资本,而诚信也是他们在商场中的立身之本。对比二代,今时今日,他们更关注团结一致的力量和客户的需求,可见,他们不像父辈那样仅仅是瞄准机会,更多的是根据客户的需求进行自身的调整。我们还欣喜地发现,二代们眼中重要的前十大要素中,家族力量赫然在列。家族的支持、家族的资源以及家族关系等都被二代们视为家业得以持续发展的重要因素,可见,家族企业的二代们乐于站在父辈的肩膀上去开创更加美好的明天。


 
延续创业精神 立足创新发展

历史研究表明,创业导向能很好地预测创新活动的成效。随着管理权从创始人一代传至下一代,公司管理层及架构也应相应做出调整。代际传承是家族企业生命周期的一个关键指标,可以推动公司治理结构做出动态调整。通过代代相传,每一代人都可为管理团队带来不同的经验与视角,形成家族企业的知识多样性。换言之,家族企业在经历代际传承之后,继任者的价值观、经营理念和工作经验开始影响公司的定位与战略,其创业导向进而也对创新活动产生影响。
 
家族不仅仅是一种环境或社会文化因素,更是影响创业活动始终的系统性因素。对于在传承阶段探索前行的家族企业来说,一方面,家族企业的特殊性就在于家族成员的介入,其所带来的独特性资源,对于企业的创新在一定条件下可以直接形成竞争优势,进而影响家族在代际转换过程中的不同创业形式的产生;另一方面,两代人所拥有的不同的创业导向会对其所带来的独特性资源产生不同影响,进而与企业的创新发展战略形成不同的互动选择,激发能够提高企业发展绩效的竞争优势。
 
相对来说,正是因为家族有着代际传承的目标期望,才使得家族企业相对于其它类型的企业更加希望基业长青,更容易在不同的经济时期坚持企业创新发展的活动,而非仅仅考虑眼前的短期利益。所以,家族企业要找准自己的优势与定位,持续地进行与创业创新相关的投入与活动,这对自身的成长与长期发展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家族要将创业精神灌输到企业的日常经营活动之中,即在具体的管理运营中持续追求创业和不断创新,让家族企业具有高度的自我更新能力,这样才能保证其在激烈的市场竞争环境中能构建并保持有效的竞争优势,从而得以传承百年。